门口的两棵树

我家老宅建在通往大山的乡道和一条小溪的相交之处，老宅对面有一口大水塘、村子的宗族祠堂和一座水源庙，村内的主干道就在老宅门口汇入乡道。上百年前，把村子规划成这个样子的那些祖先，应该是很爱这村子的。

凭借着位处要道路口的地理优势，老宅的一楼从我记得就一直开着一家小店，卖些烟酒和村里小朋友爱吃的垃圾食品。爷爷放养式的经营相当的随意，爸爸总说，一年到头烟酒卖了不少，口袋却没变鼓过，妈妈说当作给村里做善事了。事情太久远，我也不知真实情况到底如何——是奶奶乐善好施还是爷爷算账算不明白？抑或是过路的不速之客定期潜入柜台？反正印象里爷爷拿一把小靠背椅，抿一口小酒往门口一坐，再摆几张板凳，村里的老人小孩都爱过来，聊聊天吹吹牛，花5块钱买包软双喜，花1毛钱吃个牛尾巴，一天天就这样过去了。

时代的发展不断提速，村里的人们一个个出门打工，赚了钱的同乡们纷纷投入到新村落的建设大潮当中，家家户户都在推倒自己家的老房子，一户要比一户高，高到村里的白墙青瓦再也看不到。人们把茅坑一一填埋，街上已有好多年不再见到马车，村后的猪圈马圈也跟着倒塌废弃。这个时期，村民们不忘集资把老庙整修一新，把名字刻上石碑，比较发达的村民又叫来水泥车，把老庙前泥地硬化，添置了运动器材。那些新宅虽然普遍轮廓生硬外观丑陋、高高耸立的方盒子让人眼神难以避开，但大家普遍说多盖几层楼能够抵挡夏日暴晒、而且如果家里人返回乡下居住，也有满足四世同堂的足够空间。

在这个潮流里，我们家老宅也在大概12年前被推倒重修了一次。小姑一家当时从镇上搬回到了村里，一是为了照顾已经年迈的爷爷和经营店铺，二也是村里离镇上也不算太远，生活起居也还算方便。小姑一回到新的老宅，就在乡道对面的广场上种下了几棵树，其中是有香樟和细叶榕，时间过去12年，枝叶已经亭亭如盖，这在这轮基建潮流当中，我最喜欢的就是这几颗树，它们给村中心添了更多绿意，不过那个时候我已经高中，没有在像小时候那般频繁地在老家一呆就是一个暑假，但那几棵树，确实让一个靠近繁忙乡道的房门口，保留了些许乡村本该有的宁静和绿意。

这次回家，我在一楼抬头，可以看到几根很粗的电缆从屋檐下穿过，合着上面挂着的蜘蛛网，让房子看起来添了不少岁月，仿佛像城里的赫鲁晓夫楼，内部的电缆已经锈坏，不得不从外面走线了那样。

姑爹说，除了这个电线之外，村里还加了两座新的专用变电站。

我想起我小时候在乡下度过暑假，电力的不稳定是默认的，在镇上中学教书的姑爹，为了让冰箱里的菜不会坏掉，在20年前就给冰箱配上了ups电源。天空阴沉的时候，如果听到几声低沉的雷声，甚至只是一点小雨落下，下一步我们就得老老实实按下关机键，等待断电的来临。我已经忘了当时的我们是如何度过这种停电的时候，有一次雷雨，天黑后也没有来电，索性点着蜡烛吃完晚饭，舀着井水冲个凉，然后睡到天亮。

现在再也不用担心这些问题，插座里永远有电，村里的小朋友随时耍起抖音，一楼摆上了电动麻将桌给村民们消遣，相比之下，电视和电脑都不再受欢迎了，基建就这样润物细无声地，改变了所有人的生活。

真是不错，我心想。

后来我低头，看到大门口被切割出一条深深的线，小姑说，乡道要拓宽了，现在一到节假日，大家回家探亲都是开车，于是在这个双向两车道的乡道上就会小堵连成一片，家家户户靠边停车都很不方便。

“对面的两棵树也要拔掉，才有空间。”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