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我的外婆

今晨,电话铃响,是父亲打来的。半夜的电话,一般不是报喜的,压着起床气,只能接下来。

得知消息之后,是一层层深埋的记忆在脑中回转,混着眼泪,咸且苦涩。

“外孙是狗,呷完就走。”——这是我爸跟我说的典型外婆外孙关系。小时候我妈有次也跟我说,她头顶有一根筋小时候被外婆用筷子敲断了,平时思考受阻的时候要摸着那块地方把“桥”搭起来才能突破瓶颈。小时候的我听到这里就马上跳起来:“啊,那外婆一定很坏吧,你怎么不跟她说!”“她是我的妈妈,跟她说的话她会伤心的。”

这些话语、加上家里广泛流传外婆打人毫不手软的各种故事,配合着她独特的黑色波浪卷,外婆的初始形象在我心目中是一个地道的反派狠角色。在外婆没有去美国之前,她在福康里开着一个小店,这对一个小孩来说简直就是福音,但我从来不敢开口要任何零食,因为我想,跟外婆对视一眼定会消掉全部的胃口、要到零食就更不可能了。

小时候,一家人每周五会回到福康里打牌,三个小朋友就自己玩,如果玩困睡着了,就会被忘在外婆的床上,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,外婆已经准备出门去烈士公园搞健身。外婆真的走得很远,有一次跟着出去,以为只是到烈士塔边上做做操,结果走到了还在装修的民俗文化村,一直走到最里面,直到可以看到北京到长沙的T1特快开上铁路桥,外婆和我才会掉头绕着年嘉湖走回来。看我表现不错,外婆会买一品瓶苹果味醒目犒劳我,走在展览馆后面,我不舍得一口喝到底,会带回福康里兑点白水再反复细品难得的甜味剂。然后就是上午的数学题目时间,外婆扯一个白沙烟的盒子展开写上题目给我做,第一次给我出的是个位数加法,挨个做完之后我就又获得了一个有兔子图案的冰激凌,我非常自信地拿着跑到炮后坪大街,希望有人可以看到,我也开始发现外婆也没有那么坏,当然这个想法在第二个周末就破灭了——外婆这次出的题目是需要进位的加法,而我则是能把7+6算成3的学渣小朋友,冰激凌成为了奢望。

后来有一天,听爸妈说外婆被大姨接到美国享福去了,从此福康里一楼的卧室成为了堆放货物的地方。有相当长一段时间,外婆的称号都只存在在大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话当中,合着福康里的故事一直保持着活力。

最给大家带来荣耀感的、也是最近常被提起的,是外婆和外公把“王家铺子”炒货店办起来之后成为街坊上首个万元户的故事。爱姨(长沙话的小姨)讲起那一段日子是满眼放光——整个长沙的各个事业单位都知道福康里有一家炒货铺子,每逢佳节,不仅新鲜瓜子是一车车运进来,新鲜的炒货刚刚出锅就要打包好往车上送,而爱姨则是店里的首席接待,拿货麻利、记账清楚。外公外婆靠着炒货,不仅修起了房子、家里的4个小朋友则天天吃炒货吃得油光满面,而我妈在这方面自称是最得意的花生消灭大师。妈妈也会分享一些故事,比如和爱姨一起推着冰柜车一路走10里路到黑石渡去进冰棒,有一次走路累了,姐妹就各坐在冰柜车的一边,沿着烈士公园里的长坡大胆滑下去,没刹车的冰柜车就径直朝着坡边栽下去,一下翻了车,坐在路心这边的妈妈身手敏捷成功弃车逃生,而坐在另一边的爱姨就没有那么好运,跟着车一起来了场高难度动作,摔得鼻青脸肿,妈妈每次讲到这里就怪笑得停不下来。轮到爸爸的外婆时刻,主题则是学外婆的骂人口头禅“娘麻坛子滴”,再对外婆的炸鱼称赞一番——“她炸鱼就是烧热锅把活鱼直接丢进去,炸得一脸的麻子,但鱼做得口味真的是令人充满回忆。”

外婆在成为我们的日常笑料之外,也经常有英雄事迹被拿出来吹捧一番。最早一个故事是在文革初期,造反派和“温和派”分别找上了外婆,要求她选边站,她回复“我有国莫多细伢子要养(这么多小孩要养),没时间搞你们这些事情”,冲动的年轻人们面对这种理由无法反驳,悻悻离开,让整个家庭免于之后的各种风波。后来则有外公因为买了自行车被打成资本主义的尾巴,被关在了社区委员会,外婆则完全没有软弱的样子,冲到委员会对着负责人就是一顿劈头怒斥,负责人最终拗不过外婆,外公得以当天返家。外婆自己也在饭桌上说:“我从来不管那么多,也不懂什么事情,只要把细伢子养好,都送到学校里就好。” 在养家这件事情上,外婆是身体力行、毫不含糊——为了让冰棒多卖出3分,她曾经蹬三轮车跑到了40里外的沙坪镇去找忙双抢的农民,真是比我还能骑。


“什么?!外婆要回来了?”

我清楚记得我当时的惊喜感觉,那是在我高二寒假,2013年初,学校合唱团为了全国合唱比赛正如火如荼准备之时,我从我妈那得知,这个快要缺席了我整个青春的家族大佬,突然就要回来了。“什么重要的事情让你需要请假?” 黄老师显然不希望我这个重要成员缺席任何一次排练。我跟她说,我有一个很神奇的外婆,在美国已经将近10年,她就要回来了,我肯定要去接她。

那个傍晚,我们福康里三户家庭全家出动,奔赴长沙机场落客区,我妈更是耐不住等待,径直跑到了广州半路截胡,抢到了最早看到外婆的头奖,我还清楚记得那一大束花让我妈从长沙抱到了广州、又让我妈用来簇拥着外婆抱回了长沙,脸色若春风拂面。外婆那次在长沙逗留了数周,大家有说有笑,不过我没有被忘在福康里,也没有跟外婆再去搞晨练。后来外婆基本1年或2年回来一次。外婆在我心目中的形象,渐渐去魅了。她已经满头白发。

我听说国人都有叶落归根的念想,而我的外婆正是如此一位传统的国人。时间来到2018年,爸妈告诉我这一年我们要去美国,并且把外婆带回来。

基本家里每个人都承认,外婆自信好胜舍身为家的性格是这个家庭走到今天的重要原因之一,当然也不乏因此闹出了笑话、乃至悲剧的事情——以前,当外婆和外公一起徒步外出办事,到了目的地有人接待问是否口渴,外婆直接一把推开水杯说“不渴”,结果回来屋里发现外公憋了一肚子气,抱怨外婆不考虑他,这成为我爸说我妈时最爱用的典故之一(我妈真是外婆子女里最像外婆的)。在2018年我还知道了一件事——外婆到了美国,即便她自己花钱不多,也憋不住攒钱的冲动,用尽浑身解数,终于发现了一个攒钱的方法,那就是乘坐华人开设的赌场大巴去拿兑奖券,然后回来拿奖券换美金。令人揪心的是,外婆认为单次美金太少,经常一天花上半天时间在大巴车上,多次换券。而就在我们出发前突然传来消息,外婆在大巴车上,突发中风,好在医院抢救及时,已在家康复中。

外婆太舍身,以至于她总是忘了自己喜欢什么——她不善交谈、也不会打牌、子女也年已不惑——于是才认为只有通过继续赚钱才能获得成就感吧。

我们在美国接下来的行程中都带上了外婆。外婆跟着我们拜访了秋姑子一家、看了金门大桥、优胜美地,我妈在拥抱外婆之余还在不停地告诉外婆,保重身体才是最重要的。

我迎来了我和外婆的全新岁月时光——外婆在长沙接受我爸照料,恢复了好一阵子之后,她来了厦门,参加了我的本科毕业典礼,接下来外婆将和我妈一起在深圳生活,而我,也将前往深圳开启人生第一份正式职业。我每周都能见到2次外婆。她开始熟悉环境,到楼下菜店门口坐,去健身器材区域找其它老人唠嗑。我尝试教她一些东西,包括打开电视机顶盒、使用微信、甚至一边看纪录频道一边讲地球和火星的差别。她不能分清滑动解锁和点按接起微信电话的差别,刚开始这件事总是把我的耐心耗尽,直到又有一次,我的音量开始提高、重复这两点的差别,我突然感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懊恼,就像小孩子生自己的气了一样。小孩子会长大,但外婆不会。我动摇了之前去教外婆、让外婆自立的想法。

外婆需要我来照顾了。

她每周日都需要前往教堂,她需要一个人帮她快速翻赞美诗,让她能感受到上帝的荣光。

她不愿意使用右手,但仍要提醒她多用,锻炼之前受损的左脑。

她会不时询问王刚叔叔的求后意向,我猜想是她希望她家的人都能老有所依。

她看到我把女朋友小岚带到她跟前,面露喜色,会主动问问题,这是好现象。

她再次经历了一次中风,被拉回。

她以自己是负担为由,拒绝再次前往福建旅行,可惜最后疫情导致未能成行,最后我爸带我们去了惠州小西湖。

2020年初疫情开始之后,教堂不再开放了,她没有表达什么。

她开始嗜睡,有时连看电视也不愿意坐起来看了。

她放下架子,开始使用轮椅。

她给了我和小岚前往英国读书的礼金,祝福我们“学而优则仕”*。

我表哥的儿子,也就是外婆的重孙子,出生了,外婆非常高兴,我感觉这成为了她积极生活下去的动力之一。

……

今晨,电话铃响了。

为什么流泪?

走到百花五路长城大厦7栋的时候,为什么流泪?

当确定一个人不会再出现在我的面前,脑子里那些丰富记忆却还在的时候,为什么流泪?

小岚跟我说 “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人才会慢慢接受并习惯一个人的离去吧”。

我的想法是,当下次照顾一个正在渐渐变老的人,不能慢慢放手、而要越攥越紧,这样子才不会悔过而流泪吧。

新一天的太阳在慢慢升起。

*20201026更正:外婆给小岚的红包写的是“学而优则仕,锦上添花”,给我的红包上写的是“学而时习之,持之以恒”。